※ 国设;1949-1991. |涉及少量米英+国人组。
※ 字数13,000+
——
1.
从车厢往外走的瞬间,银发青年的身躯立即被一股冷空气包裹住。
莫斯科的冬季冷得毫不留情,冷得一如往常。
他朝那道紧紧缠绕住自己的视线望去,露西亚就站在距离他不到十米的距离,被刘海半遮挡住的双眼锁在他身上,过去总是或真或假地挂着的笑脸不见踪迹。
普鲁士感觉手指和背脊都比刚才更加僵硬,他一时也判断不出那股冷空气是来自对方身后那若隐若现的冬将军十二月份特有的威力,还是即便许久没有见面,那人的存在仍然会让他的身体产生本能反应。
他在心里嘀咕着大爷我才不是在害怕,下意识裹紧大衣,撇撇嘴迈开脚步走向对方。
对面那身形庞大的青年的表情突然就缓和了下来,他跺了下脚上的厚靴子,抬手的动作让普鲁士以为他是打算握手,正打算开口嘲弄,没料到那大手掌突然就落到他的脸颊旁,摩挲了几下,落下一句:「你来了。」
普鲁士愣在了原地,好久才挤出个模糊的回复:「嗯。」那人的手掌比空气还冰凉。
离开火车站的过程中两人都没有开口,走动时保持着约半个人的间距,直到钻进停在车站外的那辆型号古早、显然被折腾得不轻的灰色卫星轿车里为止。
普鲁士算是正常青年的体格,但跟露西亚并列坐在司机座和副驾驶座上只让他觉得空间尤其拥挤,而突然靠近的人体并没能缓解车厢内漂浮的冷空气。
他前后张望着有没有能取暖的设备,瞥见车后座上零星放着几瓶没开封的伏特加,想了想还是打消了伸手的念头,只低声地说了句「走吧」。
坐在他身旁的家伙乖顺地点点头,发动引擎,然后猛地一脚踩下油门,车身「哐当」着朝前扑腾,之后一路高速地往外驶去。
普鲁士已经有两年没有来莫斯科了。
红场和克里姆林宫附近稀疏分布着被大衣围巾和挡风帽裹得看不见面容的人,往日熟悉的风景从车窗外飞驰而过,但并没有给他带来丝毫怀念。
天气明明冷得出奇,但十二月份的莫斯科竟然没有飘着鹅毛大雪,不甚平整的马路上只铺了层薄雪,和砂石泥土搅浑在一起就显出了脏污的颜色。银发青年心里有些惊诧,但更多的心思摆在祈祷他身旁开车莽撞的露西亚青年能不让这辆破车打滑抛锚。
汽车在昏暗的天色中开往郊外,再后来他的视野里就只剩大片破落荒芜的田野了。
露西亚一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扭着勉强还能用的电台,但凡有人声提到「新政府」、「联盟解体」、「美国和英国的声明」之类的字眼,他就露出焦虑的神情,手指飞快地扭换频道。直到电台里传来不知哪个管弦乐队的演奏,他才终于放过那几乎被拧掉的旋转按钮。
普鲁士一路盯着因为飞速前进而「咔咔」颤动的车窗。
这辆「卫星」轿车确实已经很破旧了。
—
等露西亚终于把车停下来,夜幕已正式落下。
普鲁士倚靠着车门,打量面前那片被严冬和寒风摧毁得凋零不堪的向日葵田,没有积雪掩饰的黝黑土壤增加了破败气息。他心想如果这就是露西亚用来招待游客的待遇,那真是很难找到比这更难看的旅游风景了。
肇事者似乎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他从车后座抓起几瓶伏特加抱在怀里,便往那泥泞田野里走去。
比一般人更重的身体让斯拉夫青年的靴子不时陷在土里,以至于脚步也显得踉跄,他逐渐走入田野深处,回过头见普鲁士没有跟上,便转过身来,歪着头开了口。
「东德,」他的表情和声音柔和,「你也过来。」。
普鲁士——确切来说是过去名为「东德」的青年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呼喊着那个特定「国名」的声音就像经久不散的魔咒,哪怕他认为、他知道、他确信自己已经摆脱掉「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这个身份了,他的身体仍然跟两年前、二十年前、五十年前一样本能地作出反应。
他「啧」了一声,把脖子缩进毛衣里挡住半张脸,不得不遵从那声响迈开脚步,向着施下那魔咒的「苏联」走去。
对面的斯拉夫青年终于笑了,是眉眼都舒展开来的那种笑。
普鲁士才意识到这是他们这次见面以来对方第一次露出这样算是「正常」的笑容——又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正常?根本就哪里都不正常。再说,苏联也好露西亚也好,这家伙的笑容什么时候正常过。这家伙的存在就不正常。
苏联怀抱着酒瓶又往前移动了几步,在田野里找到小片有大块平整石头的地方,扫开上面薄得近乎不存在的雪花,一屁股坐下。他把酒瓶都扔到旁边的软泥土里,抄起其中一瓶拧开,仰起头「咕嘟咕嘟」灌下几大口。
他见普鲁士站在几步开外没动,歪了歪头,接着恍然大悟一般地用手把石块上的泥和雪都扫开,又朝他招手,示意他在自己身旁坐下。
「星星都出来了,」苏联微微瞇着眼睛笑起来,「陪我看看星空吧。」
普鲁士抬头望了下天空,哪怕这周围近乎没有灯光,但夜空足够澄清,繁星点点清晰可见。
但这哪里是什么看星星的时刻。
对着那人的笑容他一时之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慢吞吞地挪到他身旁,留出些许距离坐下。
苏联把伏特加递给他,银发青年犹豫了下,接过来晃了晃酒瓶,却丝毫没有打算喝酒的意愿。
斯拉夫青年略不满地努了努嘴,倒也没有强迫,他庞大的身躯往后一仰,上半身便陷入没有被石块保护的黑土壤中,浅金色的头发在深黑土里显得尤其扎眼。
他从普鲁士手中拿回了酒瓶,上臂用别扭的角度弯曲起来,笨拙地尝试把伏特加往喉咙里送。
重力无情地让那些液体窜进了他的气管,他被呛得大咳起来,咳得太过厉害以至于躯体不自觉地跟着蜷缩起来,在湿软的土里刨出诡异的凹痕。
那么大块头又总是让人不敢靠近的家伙就那样咳嗽着、挣扎着,狼狈又窝囊的模样让普鲁士觉得讽刺,他此时联想到的词汇,是「没落」、没落的联盟、没落的国家、没落的帝国。
没能翻开日记查阅,他已经无法精确想起少年姿态的神圣罗马帝国被遗弃在郊区石块堆是在十九世纪的哪一年,看到奄奄一息地缩在美国怀里却仍在挣扎的大英帝国的模样又是在他和他们那场战争里的哪个战场上。
当然普鲁士不会忘记他和他的弟弟在人类意志和「德意志帝国」的理念操控下如同病入膏肓地发起战争,最终遍体鳞伤地跪倒在同盟国面前是在哪一天。
不管哪年哪月何时何地,全是国家的「没落」。
他低着头看好不容易停下咳嗽但仍蜷着身体的苏联,星光模糊地照着对方的脸,那双紫色眼睛泛着幽幽的光,鬼火一样。
普鲁士搓了搓冻得僵硬的手指,徒劳地往手心呵了口气:「这里可不干净。」
苏联的身体终于重新舒展开来,他缓缓地仰起脸朝他笑:「哪里都不干净。」
普鲁士一愣,苏联接着说:「等到了夏天,这里就会开满大朵大朵的向日葵。金灿灿的,结很多很多的种子。在夏天的星光下,像在发光一样。」
普鲁士吸着鼻子,抬头望向这光秃秃田野上空的星辰。
天气实在冻得厉害,周围没有一点属于人的温暖气息。他心想如果是在向日葵盛开、天气怡人的情况下观赏星空的话,大概会是很美的景象。
然而视线重新往下,周围只有寒风呼啸,凋零的植物枝干和黑漆漆的土壤,还有那总是让他忍不住瑟缩此时却虚弱得不可思议的青年。
「你该夏天的时候再找我来。」普鲁士朝他靠近了些。
「你说得对,」苏联轻笑出声,眼睛慢慢瞇起,「夏天的话,就能摘下那朵开得最好看的向日葵,送给你……」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拉住普鲁士放在他身侧的手掌,力度并不大。
普鲁士一愣,但没有甩开那只手,就只是任由对方握着。
苏联的声音如同梦呓一般:「再陪陪我……」他的眼睛终于完整地闭合,就这样无声无息了。
普鲁士坐在他身旁没有动弹,他仔细地观察着对方,斯拉夫青年原先有些泛红的鼻头逐渐褪色为跟皮肤近似的惨白,冻得通红的手也是如此。
银发青年很轻易地抽离了那虚软的抓握,他把手掌放在苏联人的胸膛上。即使隔着厚大衣,他也非常确定苏联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再凑到鼻子和脖颈,没有呼吸,也没有脉搏跳动。
确实是毫无声息了。
普鲁士突然想,是不是当年自己心脏骤停陷入无法动弹的状态时,露西亚也跟此刻的自己有着类似的心情。
没有惊慌失措,没有所谓的悲痛怜悯,就只是迷惑。
这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战争,没有鲜血淋漓,就只是明明知道这样的家伙——理应和自己一样不老不死的家伙——他的心脏和呼吸和身体机能突然中止了运作。
2.
普鲁士知道美国和苏联都在改变世界,一直以来,都在往不同的方向改变世界。
1987年还是「东德」的他小流氓一样地蹲在苏联扔在他房间里的那台黑白电视盒前,看着几百年前还不过是他的学生和后辈的超大国青年,站在他自己国家上司的背后笑得一脸自信,他们的嘴形近乎同步地道出「拆掉这面墙!」,那话语随即被西柏林人群的欢呼淹没。
他非常确定美国会改变他当时身处的世界。他和他的弟弟终有一天是要重聚的,那一天不会遥远。
他不久后就会离开苏联这栋大房子了,他这么相信着。他的周围全是在心中酝酿着什么时候能脱离苦海的国家们。
身为东德的他仍重复着还是普鲁士时不变的「本大爷一个人也很快乐」的口头禅,而那其实是他最不感到孤单的时刻了。
东德以为像他们这样的存在,世界的改变不至于如同疾风骤雨一般;而事实是1989年柏林墙正式宣告倒塌,世界改变的那天带给他的是濒临死亡的体验。
在1989年11月9日那天全德意志和全世界的人民都明白,从此再也没有「东德」了。这个地区和身份不再被承认,于是作为「东德」的他的心脏就停止了跳动。
他觉得一切真是不可思议。他直挺挺地倒在苏联家的客厅,四肢并不疼痛但动弹不得,感知不到冷暖,无法呼吸却也没有窒息的感觉。
那是一种类似灵魂轻粘着躯体的奇妙体验,他还能听见声音,依稀能「看见」他面前斯拉夫青年难得露出真实的错愕表情,那双紫色眼睛里全是迷惑。
东德能判断出自己的手腕被突然趴在他身旁的苏联紧紧握住,那力度大得他的骨头竟在「咯吱」作响,让他有那么一瞬间庆幸自己失去了痛感。
然后他听见苏联喃喃地低语:「怎么会这样呢,说好了是和平统一,你的土地明明还在,你不再是普鲁士的时候明明也好好的。」
然后心脏停止的东德就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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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醒来的时候,日历已经翻过了新的一天。
东德以为再次睁开眼睛看到的会是那位总露出与强壮体格不那么相符的焦虑神情的西德青年——前不久他还悄悄从柏林墙的缝隙递了朵矢车菊作为问候的兄弟——毕竟全世界都认为柏林墙倒塌了,他理所当然该回到「家」了。
然而视线正上方仍是苏联家那有着精细纹样却色泽陈旧的天花板,外形华美而内胆灯泡烧得发黑的吊灯。
东德动了动手指,又转转头,麻痹的肌肉逐渐缓和过来,他知道自己的身体机能已经复苏,然后他立刻感到肚子饿得发慌。
他由着腹腔「咕噜噜」作响,一边整理思绪。
柏林墙倒塌了,东德的人们能自由在原先那往往致命的边界行走了。但仍身在苏联家里的他也不过是代表那片地区的人类形态,不会出现什么魔法让他瞬间飞到遥远的「另一个」国家领土上。
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已经不需要从苏联那里拿到任何许可证,他已经有了能够前往的目的地,那么他该动身离开了。
他歪着头扫了眼自己住了几十年的小房间,跟考究的墙纸和天花板毫不相配的衣柜里除去几件衣物和几本厚日记,好像也没什么值得带走的行李。
他是那种有想法就去行动的性格,没多久就把行装整理好。把随身养着的金黄小胖鸟轻轻搁在行李箱上,他拍拍手转身却硬是吓了一大跳,这栋住宅的主人正站在他的房间门口一语不发地望着他。
东德心想自己大概是饿得知觉麻木了,竟完全没有听见身后的任何动静。
苏联青年放轻了脚步朝他走近,身上还飘着伏特加和食物的气味——应该是刚出炉的面包。
两人的视线终于对上,东德才发现苏联人的脸色意外地惨白。
「你醒了。」对方的声音有些许嘶哑。
「嗯。」他点点头。
然后这对话就进行不下去了。
苏联看着东德摆在床上的行李箱,转身回到客厅,脚步似乎还趔趄了好几下,也不知是因为喝了伏特加还是别的什么理由。
东德跟着他的脚步往外走,小心地和对方留出一段距离,然后看着苏联人把刚买回来的食物一样样摆在餐桌上,又转身进厨房,端出来冒着热气的小瓷炉,一如往常地在主人席坐下,最后抬起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
银发青年一心只想填饱肚子补充体力,就若无其事地拉开苏联身旁的椅子坐下,把面包篮的俄式大列巴掰下一大块,又盛上罗宋汤大口吞咽起来。
饥饿感得到缓解之后,东德本想问怎么没见到总是颤巍巍地跟在你身后的波罗的海三国,还有常躲在某个角落朝我投来敌意视线的白俄罗斯,心里还有些得意自己真是心胸豁达的代表,刚「死」过一回就有心思关心其他人了。
然而苏联在他吃东西的全过程都没有动过刀叉,就只是专心地看着他,淡紫色的眼睛里是幽幽的光,硬是让银发青年的关怀不得不随着食物一同咽下。
事实上那些属于「苏联」的其他国家的事已经跟他没有关联,他确实不该问也不该说。
这时候苏联突然坐直了身体,压低着声音:「那道墙终于碎裂了,崩塌了,你可以回你弟弟那边去了。」
这是事实。他用的是陈述句。
东德于是在继续吃喝的间隙回答:「对,大爷我总算等到这天了。」
苏联的手掌用力拍上餐桌,突然提高嗓门:「——人民的意志!他们说是人民的意志让你获得自由!德国人的意志!」
「……」东德放下手中的食物和餐具,表情仍是冷静。
「那我的意志呢?我希望你不仅是‘苏联’的一部分——而是像个人类那样留在我身边的意志呢?!」他戴着手套的手掌攥住餐桌上的桌布,宽阔的肩膀竟如受惊的动物一般颤抖起来。
「……你不该说这种话的。」银发青年说,他凝视着身侧这明明比谁都来得庞大,总是如同阴霾一样笼罩住所有人的青年此刻的脆弱模样。
良久之后东德叹了口气:「我好久没看到你哭的样子了。」他用餐巾擦了擦手上的食物残渣,站起身走到金发青年身旁,拉起那条被打湿了一小片的围巾,语气略带戏谑,「你哭起来的样子,跟小时候总被欺负的时候都没变。」
「不许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东德。」
「不准命令我,也别再用那个称呼了……伊万.布拉金斯基。」不再是「东德」的银发青年张开双臂,让那低垂着的金色脑袋贴近自己的胸膛。
他眼睛的余光瞥见对方的手终于松开了桌布,慢慢绕上他的腰,头发和肩膀似乎抖得更厉害了。
在北风把「哐当」作响的窗户吹开时苏联人终于松开臂膀,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小声说:「吃完这些再走吧。路途很远。」
东德也就顺势退了一步,坐回原先的位置上,大咧咧地用手敲了敲餐桌:「嘿,那就再给我加个煎蛋吧。淋了很多葵花籽油的那种。」
苏联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抬起头,眼神似乎重新振作起来。他点点头,起身把围巾往脖子后一甩,走进厨房,没多久里头就传出油花沾到水分时迸发的「啪嗤」声响。
东德侧着身靠在椅背上打量厨房里那道拱起腰的身影,心想这真是最后一次了。
「啪嗞——」
是油汪汪的煎蛋翻面的声响。
然后他们就有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
—
东西德还没有正式统一,但德国的民众都知道再没有「墙」了。
于是银发青年就理所当然地不再需要像过往一样偷偷摸摸地趁夜从东柏林绕道到匈牙利和奥地利的边境,一路警觉地躲开追踪才能潜入西柏林,而是光明正大地在火车站跟弟弟来了个兄弟间的结实拥抱。
那些同一天在这车站重逢的德意志人则在不知两人真身的前提下为他们鼓掌祝贺,拿礼花和彩带撒了他们满脸满身。
在开车回到他们终将共享的「家」时,西德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买些必需品吗,大哥?」
他一边喜滋滋地回味「大哥」这个称呼,一边不假思索地回答:「香蕉!」
他的弟弟无奈又宽容地叹口气说「好的」,不再是「东德」的银发青年于是开怀地笑起来,他肩上的小鸟活泼地蹦了好几下,用力地蹭住他的脖颈。
—
回想起来算是颇玩味的一件事,1990年10月3日东西德正式统一的消息他是在电视上见证的。
看着屏幕里他的弟弟「德国」笔直地站在职业政客身后,那面不改色的威严神态让重新自称「普鲁士」的银发青年感到自豪。
他心想自己多少也算这件事的主角,现在却彷佛事不关己一样呆在自己跟弟弟位于柏林的别墅里,哪里都不再需要他出现。
他一早就开始整理三排书架已经放不下的《俺样日记》,在听到电视传来仪式开始的动静时走进厨房,拿出德国前一晚做好的年轮蛋糕放进烤箱调好火候和时间,才慢悠悠地走出客厅。
刚搬进这个家时他有相当一段时间都不愿意看电视,那四四方方的电器总让他回想起莫斯科那风格诡异得让人窒息的房间和那台信号永远沙沙作响的黑白电视机。不过家里这台彩色电视画面清晰,节奏明快的节目也多,渐渐地就抹掉了往常那种不愉快感。
银发青年随意地切换着频道,世界各国的频道都在用各自国家的语言陈述着同一件事:「从此以后,这便是集合德意志人民精神的国家了」,画面上是德国各区的人们或兴奋或悲喜交加的眼泪与脸庞,还有被那气氛感染得激动无比的外国记者,有些频道下方滚动着「不再有‘东德’和‘西德’」的字幕,还有些电视台竟然在莫斯科采访起苏联的政客和街头的居民。
厨房传来烤箱「叮」的声响时普鲁士立即转身去取蛋糕,回客厅时坐到餐桌前,边用叉子把烤得松软的香甜点心往嘴里送,边漫不经心地看苏联的人们的脸庞。
在被采访的苏联政客身后看到缩着脖子却藏匿不住身躯的苏联青年时,普鲁士差点被质感柔软的蛋糕呛到,赶紧放下盘子找到水杯灌下几口,才重新坐直身躯。
他凝视着彩色荧幕上的苏联人,对方那头手感柔软的砂金色头发明显长长了些,尽管身形高大,一垂下脑袋那头发就挡住了眼睛。
普鲁士还在研究那个人绷紧的嘴唇往上是什么神情,节目已经切换到其他画面去了——再正常不过的事。
在这旋转剧变的世界,人们的焦点不会也没必要停留在不被周知的「国家意识体」身上。
淹没在人群中的苏联是如此,不再出现在仪式上的普鲁士也是如此,这便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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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几个月,那些过往几十年都在苏联屋檐下生活和干苦工的面孔陆陆续续地在电视中闪现,神情严肃地隐藏在陷入混乱或欢呼雀跃的人群里,都在做些很有「国家」姿态的事情了:党派选举、组织议会,重建与其他国家的外交往来。
普鲁士看着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报导,东欧和波罗的海周边的国家们一个接着一个宣布独立,最终连那位向来恪守忠诚的白俄罗斯女孩也离开了苏联那栋老旧的大房子。
他心想这些家伙真不容易,从苏联独立,恢复「国家」该有的模样,即便过程充满辛劳和挣扎,充斥着血和泪——他们终究跟从此不再代表「德意志」参与这世界的自己不同。
然而对于他们这些曾经的命运共同体来说,总有一件事是能达成共识的:苏维埃联盟——谁也不需要那玩意儿了。
3.
在这冬日的大清早接到苏联的电话时,普鲁士正在最常光顾的公共图书馆里帮相识多年的图书管理员做圣诞节前夕的最后一次清点工作。
白发苍苍的管理员脚步颤巍巍地走来,小声告诉他有个叫「布拉金斯基」的男人在电话里找你。
听到这名字时,哪怕身在窗棱门口都挂着圣诞装饰到处充斥着暖气的图书馆里,普鲁士的手臂还是抖了好几下。
他可从来没向苏联透露过自己常出没的地点,然而一回想起那些几十年间都阴魂不散的克格勃和无处不在的斯塔西,心中立即一阵恶寒,他嘀咕了句「这些可恶的家伙」,拿起电话听筒。
久久的沉默。
银发青年只能通过线路另一头不太均匀的呼吸声判断出对面有人,无奈地先开了口:「是我。」在这种时候逞能又有什么意义。
那头传来的声音略带嘶哑:「我想见你。」
「……好。」
「嘟——嘟——」
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对话,就这样挂断了电话。
普鲁士叹了口气,动了动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绷得发紧的肩膀,转身跟图书管理员告别后匆匆回了家。
他从衣柜里翻出陈旧却最耐寒的深色大衣,又在储物箱底找到些以前攒的苏维埃卢布,想着正好趁这次把这堆估计不久后就废弃的破纸花掉。之后他在餐桌上留了张纸条说会出门一趟,便出门拦车到柏林火车站,买了车票直接通往莫斯科。
火车旅程并不总是让人厌烦,而普鲁士一向是那种能一人自乐找到方法消磨枯燥的类型。他一路上吃吃睡睡,把图书馆借来的书看完,又帮他的宠物小胖鸟整理在冬季长得尤其丰满的羽毛,还补上了在忙碌的圣诞节前夕漏掉的几篇日记。
为了伸展长时间不活动的腿脚,他不时起身到其他车厢走动,跟来自不同国家、出于不同缘由通往莫斯科的乘客们搭讪聊天。如此一来,三十个小时的车程也算过得飞快。
寒冷的天气没有冻住他带些狡黠和得意的笑容,好像他的时光从来就是那般悠闲、快活似的。
直到在车站再次见到那熟悉的浅金色头发和紫色眼睛,那个人与往常不同的面无表情,普鲁士瞬间觉得自己的表情被瞬间凝固了。
他用尽力气才控制住手臂颤动的幅度,神情仍是一阵恍惚。
莫斯科的火车站,寒冷冬季,灰暗颜色,彷佛时光倒退了二十年、五十年,回到一九四九年。
—
银发青年缓缓地俯下身,凝视着上身陷在土壤里、再无任何声息的苏联青年。
所以这一切算是什么呢。
在简短的电话过后毫不迟疑地踏上这漫长路途的自己,或是特地选在这个节点与自己见面道别的苏联。
又或许,这一切不过是苏联的回礼——或报复?因为这家伙曾亲眼见过「东德之死」,于是理所当然地,他也该有见证「苏联之死」的机会。
这么简单粗暴的思路确实挺适合眼前这个苏联人,当然也可以定义为愚蠢或是幼稚。
普鲁士搓了搓僵硬的指尖,慢慢地整理苏联人散着的浅金色发丝,然后轻抚他浅色的睫毛和安静闭合的眼角,一时竟分辨不清冰凉的触觉是来自空气还是水分。
他的手顺着那高挺的大鼻子和苍白脸庞继续往下,到达脖颈附近时他松开苏联的围巾:「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
他用双手去碰触对方脖子上那道曾被利器穿过咽喉的伤疤,俯身用鼻梁轻轻贴住。
「再见了,苏联。」他低声喃喃。
许久过后他重新直起身体,翻开自己的大衣领口,把藏在下方的五角星徽章摘下,扔到那人脑袋旁,又从旁边抓起一把泥,撒了一动不动的青年满脸。
他的声线毫无起伏:「让共产主义下地狱吧。」
没有任何回应,没有任何声息。
是啊,苏联已经死了,刚死去的意识体能给他什么反应呢。
普鲁士深呼吸了一下,二氧化碳在空气中化成一片白雾。他现在该烦恼的是该怎么把这身形巨大的家伙搬回车上,尽管自己身体还算强壮,但要把这么一具庞大躯体运到克里姆林宫去,还要构思怎么对人类做一场毫无意义的漫长解释,怎么想都是棘手难题。
他兀自烦恼的时候,从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和晃眼的车头射灯划破了这块田野里的宁静。普鲁士条件反射一般地弹起身单膝蹲下,张开手臂护住身后那死尸一般的青年。
车辆进入田野之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几道人影跳下车,复数的人类气息和皮靴碾过泥土的声响缓慢地朝他们靠近。
普鲁士的眼神锐利起来,他的拳头蜷在腰侧,做好能随时反击对面的准备。在视线适应了射灯的刺眼光芒后他看清了来人的制服,立即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后松开拳头,默默地站起身来。
他无法否认自己对苏联仍有着缠绕不散的复杂情感,但日耳曼血统的骄傲伴随他千年,他从不畏惧人类,哪怕是面前这些手中沾染无数血腥、残害过无数生命的秘密警察。
只是普鲁士很清楚,这些家伙的到来,意味着已经没有他能做的事了。
走在最前头看似警官模样的人在普鲁士面前站定,出乎意料地对着他行了个军礼。银发青年顿了一下,侧身为他们让道。
几道身影迅速地小跑上来,把已经失去意识的斯拉夫青年从泥土里架起,并迅速地扛到车上。走在最后方的那警察还很年轻,他在车门关上的前一刻转过头望着普鲁士,眼神里既有迷惑又像是带着悲伤,但最终跟他的同伴与长官一样,带着苏维埃的躯体,飞快地驱车离开。
短暂的喧嚣过后,一切再次回到宁静。
普鲁士目送那辆轿车远去,直到尾灯的颜色再也看不见后,又在田野里站了许久。
1947年开始「普鲁士」这名字被历史抹去,之后「东德」这名号也消失了,他从此不再是国家,但仍然带着「普鲁士」的名字生存下去。
他猜想过会不会是因为「普鲁士」这个概念仍活在很多国民心中,几个世纪前与自己并肩守护这份意志的弗里茨老爹仍然广受人们尊敬,逝去的君王墓碑上每天都摆着人们造访时捎上的土豆。
「普鲁士」这个存在没有被遗忘,没有被否认。因此他才没有真正死去。
这方面大爷我真是独一无二——这是他最终能说服自己没有消失的理由。
事实上普鲁士仍有漫长的时间去思考这个问题,但他已经不打算再去想了。
想出再多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又如何,日耳曼兄弟已经顺利重逢,而他即便有过那么一次疑似死亡的经历,如今依然生龙活虎。
如果哪一天真正面临死亡或是从此消失于世间,也不过就是如此。反正这世界上早就没有「普鲁士」了。
至于苏联,那般结构庞大、数十年的阴影笼罩着无数人类的家伙会被遗忘吗?太难了。
普鲁士觉得刚发生的一切根本没什么好缅怀。苏联死了才好,至少把自由还给了很多人。遗憾的是这之后取代他的政权大概仍会控制着很多人的自由,这家伙的幽魂会在接下去的世纪里继续缠绕着人们。
苏联确实从此死了,而露西亚——俄罗斯很快就会醒来。从此以后不过是换了种型态,如同过去一样继续生存下去,甚至比过去更狂妄地存活下去。
国家意识体就是这样的存在。
不过是这样的存在罢了。
4.
天色泛起一丝惨白的时候,普鲁士打了个呵欠,抬脚把身前被压紧的小片黑色土壤腾松了,用力扫开,直到再也看不出凹陷的痕迹。
然后他裹进大衣,钻进那部被遗弃的卫星轿车,发动了引擎,凭印象往车站的方向开去。
这一年的圣诞节就在离开莫斯科的火车上过去了。
待列车到达柏林火车站的时候,普鲁士惊讶地看着窗外飘起的雪花,他起身打开车厢的窗户,迎面袭来的冷空气让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真奇怪,在莫斯科的时候没有下雪,柏林却又要迎接一场新雪了。
幸好雪下得不算太大,普鲁士这么想着,快步走在回家的路上。几天的旅程折腾下来,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吃些热腾腾的食物,把自己从阴冷疲惫里解救出来。
路过的商业街仍然人声喧闹,挂着德国国旗的商户在进行圣诞后的促销。有些商户为了吸引近年多出来的美国游客,还在货架上随机插上一些星条旗,星星的旗帜夹在色彩缤纷的商品里很抢眼,也很有装饰效果。
正整理着商品的老头隔着玻璃看了眼驻足店外的银发青年,突然停下动作,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接着推开店门走了出来,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早安啊!」普鲁士大方地打了招呼。
老头回过神来,尴尬地搓了搓手:「早安。我真是眼花了……以为看见了年轻时认识的人。」
「长得像大爷我这么帅的家伙可不多,」普鲁士咧开嘴角笑起来,「你真幸运!嘿嘿。」
老头像被他吹嘘时的欢快语气感染一般,也微笑起来:「确实很幸运,那是个很棒的家伙哦。现在也该是我这年纪的老头了……如果还活着的话。」他说完这句话时近乎叹息。
银发青年以笑容回应。
之后他让老店主推荐了几样应景的节日食品买下,以免消失几天还两手空空地回家引来弟弟无尽的唠叨。
拐过离家最近的小巷时,普鲁士看到几个喝得烂醉的小青年正围成一圈烧着那面红色旗帜,在上头的锤子和镰刀被火苗吞没时一同哄笑起来,年轻的声音呼喊着:「圣诞快乐!!」
站在不远处的两位警察显然假装看不见这场景,径直走得更远,零星路过的人们也只是摇摇头,笑着就过去了。
普鲁士突然才想起露西亚那家伙从来不在12月份过圣诞。
每年这个时期一旦电台里响起美国或是西欧那些国家的圣诞歌曲,那青年就会烦躁地把收音机摔得零件四散,然后把他和立陶宛赶去处理文件。之后爱沙尼亚会费一番功夫把那收音机修好,等到下一年再被摔坏一次。
想来也奇怪,这两年来他都没想起自己还在苏联家时经历的这个圣诞节「传统」,去年参加美国举办的圣诞派对更是,一群人闹哄哄地又唱又跳、又笑又哭的,压根就把这件事抛离记忆了。
——似乎很多琐碎的事情,如果没有什么人或情境提醒、或者特地去查阅以前写的日记,他都不太想得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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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钥匙打开家门进了屋后,银发青年头发上的雪花理所当然地被屋里的暖空气融化成小水珠,顺着发丝淌在脸上。
他的弟弟德国站在走廊上,看着普鲁士身上那件又脏又皱的厚大衣拧起眉头:「大哥……你又把外套弄得这么脏,回来路上跟孩子们打雪仗了吗?」
普鲁士打量了下自己衣服和裤腿上的泥,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说:「果然瞒不过阿西。」
「快去洗个热水澡,小心感冒。」
普鲁士小声嘀咕了句「阿西你太爱操心了」,本来还想接一句「经济一直在好转不会那么容易生病的」,又意识到如今即便是德国经济衰退,也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了。他于是悻悻地上了楼。
等洗漱干净后,普鲁士慢悠悠地回到起居室。
室内的暖色灯光照得明亮,暖气也充足,起居室中央是美国特地空运来的圣诞树,顶端那颗金色星星旁装饰着英国从前年起就定期寄来的泰迪熊小挂件——那个嘴巴总是刻薄的不列颠青年的手工却是柔软可爱;起居室的桌上则摆着法国送来的葡萄酒和西班牙送的风干火腿。
德国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给他端来了加热过的土豆泥、火鸡肉和烤香肠,跟他说暂时先吃这些充饥,等前一晚留宿到现在还在呼呼大睡的意大利兄弟起床后,他们会再为所有人做一遍拿手的肉酱义面。
普鲁士两眼发光地说好。
德国就坐在他对面喝着咖啡看报纸,在普鲁士飞快地解决完食物之后主动上来收拾。
饱餐过后的银发青年心想我的弟弟还是一如既往地勤劳能干,起身在起居室里转了几圈,似乎无事可做,便在松软的沙发上躺了下来。
他把打着盹的肥啾放在茶几的垫子上,一直留守在走廊上的德国牧羊犬在这时进了起居室,绕着他的裤腿转了几圈,坐定,接着晃动尾巴。
普鲁士瞇着眼睛笑了起来,伸手去抚摸大狗的皮毛,突然瞥见自己手背上有道深色印记,前几个星期被眼前这一脸无辜的动物刮伤的口子竟然还没恢复痊愈。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皮肤上那道深色印记看了好久,直到眼睛酸涩时才放下手,闭上双眼,让身躯更深地陷入沙发里。
他已经好几天没睡过好觉了。
温暖的空气、皮革和绒布柔软的质感都让他整个人都放松下来,这跟火车上钻进窗户缝隙的冷空气和硬床铺俨然两个世界。
真是两个世界。
他就这样沉沉地睡着了。
5.
新一年有新一年的热闹。
德国时间一跨年,普鲁士先是接到了过去几位东欧难友的问候电话,之后是英国那与其说是问候不如说是诉苦的电话,说美国那家伙在白宫举办的新年国宴上拿可乐淋了俄罗斯一脑袋,在场的英联邦国家差点集体惊呼「上帝保佑」。
普鲁士联想了下那场景不禁发笑,说还真是美国人会干的事情,简单直接又有效的公开羞辱;又问俄罗斯是什么反应。
英国叹了口气,说幸好俄罗斯一直在座位上默默地用餐直到撤走甜点,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普鲁士沉默了一阵,说这样啊,那就好。
英国继续嘀咕,说如果美国能别在苏联解体之后还搞些这么幼稚的举动,那场国宴的质量勉强能算合格。末了又补充了句,真希望你也在场。
普鲁士笑得有些僵硬,说,嘿嘿谢啦。
英国像是察觉到那语气里的不自然,低声地说了声抱歉,我另外找个时间去探望你。
普鲁士这回笑得开怀,说哪有什么好道歉的。然后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才结束了通话。
他是真的觉得英国根本不需要感到愧疚。
毕竟那专属于国家们的宴席,早就不是我能坦然进出的场合了。
-
新年假期一结束,大多数国家也重新回到忙碌的轨迹上。
德国青年被赋予了很大的期望,每天有相当长的时间都呆在政府总部,与关切着国家命运的人们商榷着未来的道路。
普鲁士每天的日程松散闲适,带家里的德牧出门散步,到公众图书馆帮忙,给放学后的孩子们讲讲骑士历险的故事;而在家的时候也乐得出入厨房,为自己和弟弟下厨尝试做各式各样的料理。
这一天他正呆在厨房里研究如何做出德国风味的松饼,而接听起手提电话时另一头传来的温柔嗓音则把他高昂的兴致拉回了常温。
「你还好吗?」
「……」银发青年已经懒得问对方从哪里找到这个号码,「你不怕被窃听吗?」
「……」另一边的声音里带着毫无伪装的笑意,「就算被听到,他们也已经不能把你怎么样了。」
无论是语气还是话语的内容都只让普鲁士想叹气,他把搅拌均匀的松饼粉倒进平底锅,说:「这时候你应该在忙着准备‘俄罗斯圣诞节’吧?」
「你还记得呢……我以为你已经迅速地西方化了。」
「我倒希望如此。」普鲁士心想我好歹在你那栋大屋里折腾了好几十年,有些破习惯一时半会想改都难。
「你呢,在做些什么?」那人的语气关切。
「嘿,大爷我可是很忙的——在厨房做料理呢。」
「……会做放了很多葵花籽油的煎蛋吗?」
普鲁士心想要我再吃那种玩意儿我宁愿吃英国亲手做的焦炭司康,大声地回答:「在做煎饼,美~式煎饼——」
俄罗斯踌躇了片刻:「……你是故意的。」,
「嘿,你说对了。」
银发青年用铲子把平底锅里已经半成型的松饼轻轻地翻了面,看着食物稳稳地落下,他扬起嘴角笑起来。
「圣诞快乐,伊万.布拉金斯基。」
「……」
一阵沉默,不长也不短,刚好够普鲁士把完成的松饼装到盘子上。
「圣诞快乐,基尔伯特.贝尔什米特。」他最终喃喃地说。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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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注:
1. 大致时间线:
1947年:美英苏和法组成的盟国管制理事会宣布「普鲁士」解体。开始进入美苏冷战时期。
1948-1949年:柏林封锁,苏联围困柏林并封锁物资出入,美英联军给西柏林人民空投物资,让市民度过难关;东柏林落在苏联掌管下,长期物资紧缺,像香蕉这样的食品在东德对民众来说是奢侈品。
1949年:德国分裂为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和德意志联邦共和国;1961年,为杜绝东西德人来往,柏林墙正式建成。
1989年11月9日,柏林墙拆除并倒塌。
1990年:东德(东德意志民主共和国)的名称被取代。
1991年12月25日:这年的秋季起十数个苏维埃成员前后宣告独立(其中立陶宛、爱沙尼亚和拉脱维亚都经历了显著的政治变迁),苏联最终解体。
2.神圣罗马帝国:800-1806年,法国拿破仑的崛起宣告这个国家和地区的联盟体灭亡。
3.大英帝国的消亡:20世纪起就出现踪迹,二战时没有被德国击溃的英国,在战后却陷入了政治、财政和地区斗争的重重拖累,缓慢恢复后,早已失去帝国的光环。
4.俄罗斯的传统圣诞节在1月7日。
5.卫星(Trabant)轿车,1957年至1990年东德生产及最常见的汽车,1991年停产。
6.美国当时的上司是隆纳.里根(RonaldReagan),第40任美国总统;1987年在西柏林发表了「拆掉这面墙!」的著名演说。
7.克格勃:即KGB(国家安全委员会),苏联时期的情报收集机构。
8.斯塔西:即Stasi(国家安全部),东德时期的国安部门,格言是「党的剑与盾」,对国内实行恐怖统治。
9.一直觉得苏联解体和「东德」消失的故事是露普之间的核心,矛盾复杂的感情,露的残酷和脆弱,普的坚强和无奈……以及那无尽的、对夏日星空下的向日葵田的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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